玉公馆(上)

我要加入 作者: 雪苑林 [作者入驻] 喜欢本文可以按Ctrl+D把可以把本文加入收藏夹哦 字体:
来源:新疆时时彩预测 时间:2016-12-08 17:57:09 阅读:次   收藏本文   我要投稿   作品点评

第一章

三十年代的滩海陈旧而热闹!

在玉公馆大厅旁齐刷刷地站着十来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,她们都是玉家班弟子,着一身水青色绸短衫,淡青灯笼绸长裤,淡青色绸绣鞋。衣服袖口有些短,露出一大截雪白的胳膊来,都是水葱儿一样鲜嫩的女孩儿。大厅中央站着另外一个穿玄色长裙的女孩子,挽着如意双髻,乌笼笼的刘海松蓬蓬地遮盖住大半个额头,一双大眼水波泛漾,那一刹玉景唐内心微微一震,心中赞叹道:好一个色艳而不俗,秀逸不凡的女孩子,这个女孩子叫秦虹。

玉景唐给秦虹的印象也稍出意外,她一直以为玉景唐是个半老头了,而他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,乌黑的头发,额角韵亮,双眼有神。着一件青色堆花马褂,宝蓝色绸长袍,脚蹬一双漆皮鞋。虽然坐着也能感觉他整个人的气韵风度。他坐在厅堂左边,右边坐在他的夫人迟娜菱。迟娜菱面色弱显苍白,带着几分病态倦容,不过这掩不住她的天生丽质,只是她眼神过于严厉了些,让人一望生畏。

秦虹站在大厅中央,几十双眼睛看着,并不怯场,大方自我介绍:“我叫秦虹,秦朝的秦,彩虹的虹。我是滩海千灯镇人。不过千灯镇是个小镇,不像滩海这样繁华。”

玉景唐看她这般落落大方,便有几分喜欢,问:“多大?学了多久的戏了?”

“今年十八岁,学戏十年了。”

“听说你在是千灯镇很有些名气。”

“千灯镇是小镇,说来只能让人心含惭愧。我来滩海市是一心要拜先生为师,学成像玉先生您这样名震天下的大人物。”

玉景唐被秦虹几近稚趣的话逗得哈哈大笑起来,他这一笑,秦虹趁机说:“先生是答应收下我了。”

坐在玉景唐一边的齐夫人迟娜菱说话了:“你亮亮嗓子,唱一段吧。”

秦虹不敢怠慢,调整气腔,韵韵喉咙,亮开嗓子便唱,唱的是《嫦娥奔月》里的一小段。她一亮开嗓子玉景唐就能感受到她气韵充沛,字正腔圆,嗓音极佳。玉景唐对她的表现非常满意,看着他夫人的脸色,似寻问之意。

迟娜菱眉毛微微一蹙,眼前这个女子削肩蜂腰,一双水眼顾盼生情,虽然只是十六七岁的年龄,举手投足间却无不散发着成熟女子诱人的风情。这样的女子骨子里天生藏着一段风花雪月,站在台上去唱戏,不知道要唱出多少风流案来。

秦虹唱完一段,便眼巴巴看着迟娜菱,希望她留下自己。

迟娜菱面无颜色,对秦虹说:“你一路劳累奔赴也辛苦了,先下去吃饭休息吧,其余的事情再商量。”似有委婉拒绝之意。秦虹有些失望,张嘴还要说什么,娜菱已经对一边垂手站立的弟子倪彩芝说:“彩芝,带客人下去吃饭。”

“是,夫人。”倪彩芝微微一扬头,对着秦虹说:“请随我来。”

秦虹无奈倪随彩芝下去了。

倪彩芝一言不发地带着鸯虹出了大厅,沿着一道游手走廊蜿蜒着下去。正是初夏时节,一路清风绿树,繁花碧草,彩芝走在前面,体态轻盈,和厅前那十几个女子着装不同,她上身着了一件月白短衫,下面着一条淡绿百褶长裙,走路时不时显出里面是月白底子,更加显得她线条流畅,灵动清新。她发型有些时髦,头发两侧用一根细辫子仔细缠了,在后面挽了个小蝴蝶结,用发卡夹紧了,显得风致而紧俏。秦虹便有几分喜欢她的意思,可是她对她神情淡漠得很,并不愿意正眼看她。秦虹想,她这般骄傲拿大,大概在玉公馆有一定的地位。

秦虹随倪彩芝姗姗而去。玉景唐伸手端过堂案上的茶,缓缓地吹一口,微微抿了一小口,把一小截茉莉花棍含在嘴边,又轻轻吐出,放下茶杯,对厅前那些女孩子说:“你们都下去吧。”似乎是思考了片刻,才问:“夫人觉得秦虹这女孩子怎么样?”

迟娜菱对着丈夫微微一笑,说:“先生的意思是要收下她?”

“我是有此意,夫人呢?”

“我倒觉得她不适合留在玉家班。”

玉景唐稍觉意外,问:“夫人为何这样说?”

“我自然有理由。你看她眼含春色,腰细如蛇,着装鲜艳,一进大厅,这堂前十来个女子顿无气场,如此锋芒毕露,定是个刁钻傲慢,精灵古怪之人,留下她只怕要给玉家班带来事端。”

玉景唐眉毛微微一拧,说:“那菱,你多虑了。你身体弱,近日又身体不适,这几天也不能上台,而角色正缺,而且我们玉家班虽然名气大,能人不少,但是像秦虹这样能带来大气场还很少,如果放弃收下秦虹是对我们玉家班是损失,不如让她先跟班跑堂,顶一下欠缺角色先杀杀她的锐气你看如何?”

迟娜菱知道玉景唐收留秦虹之意已定,自己如果刻意阻难,反而引起他的不快,而且玉景唐说的都是玉家班现在的实情。她犹豫着,还是点点头,微笑着对玉景唐说:“先生目光远大,我只是一时的妇人之见,一切任凭先生做主就是。”

秦虹进到厨房,回想刚才在堂前,她已看出夫人迟娜菱态度冷淡,但是不管怎样自己既然来了就要想办法留在玉公馆,她对玉景唐怀着极其敬仰的心情,如果有一天能像玉景唐那样名震天下,那该是怎样的荣耀。自己所追求的不就是功成名就么。那么现在受一点委屈又算什么呢。

厨房里的老妈子见秦虹是个生面孔,又几分乡下气打扮一般,便有几分不耐烦,端了二碗冷饭冷菜给秦虹,自己便碎碎叨叨着出去了,倪彩芝只做不知,慕妮虹无奈,只得将就着端过饭碗。心里觉着委屈,想起出家门时母亲的不舍和阻拦轻轻叹息一声。

母亲当然舍不得她出门。她家原本是书香世家,有过达官显贵的荣耀,只是到她父亲这一辈没落了。那虚妄的门第还在,还可以显一显读书人家酸溜溜的清高。她母亲愿意她保持书香世家的门楣,将来可以嫁一个门户相当的人家。她不愿听母亲的话,爱上了京戏,一入着迷,怎么也舍不得丢了。母亲嫌弃戏子社会地位低下,母女俩几乎闹到决裂的地步。她这般任性,不顾后果。如今,她第一次出门,心里有了委屈,便加倍的想家了。

秦虹胡思乱想着把饭吃完了。倪彩芝不知道哪里去了。玉家是大院,院落重叠,错综复杂,秦虹出了门竟然一时找不到来时的路,正彷徨,远远地有咿咿呀呀的唱腔传来,这一定是玉家班的弟子在练习,秦虹心中一喜,循声过去。穿过一遍小的竹林子,便是一个花园,堆有假山,有流水,花草树木,花团锦簇之间空出一大块空地来,二三十个少男少女在练声,习武,十分热闹。玉景唐站在一边或倾听或指正。他站在绿树清风之间,更显得他风度翩翩。一回头看见秦虹,便遥遥地招手示意。

秦虹心中欢喜,快步朝那边过去。秦虹走到玉景唐跟前,这才看见他身边站着的一个白衣女子正是倪彩芝。她讨好地对倪彩芝微微一笑,倪彩芝并不理她,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,看到另外的地方去了。秦虹的热情踏了一个空,不觉有万分尴尬。

第二章

玉景唐浑然不觉,温和地问秦虹:“吃过饭了?”

秦虹点点头,兴奋地说:“我也想在这儿练习。”

玉景唐笑,说:“当然可以。”他回头对倪彩芝说:“彩芝,你告诉秦虹我们现在正在排练的戏段。”却没人应,放目找去,倪彩芝早去到一座假山旁练唱去了。

秦虹很清晰地感觉到倪彩芝并不欢迎她的到来。

“婄凤,你来告诉秦虹我们现在排练的戏段。”玉景唐对着另外一边的三个女孩子说。三个女孩子中走出来一个圆脸杏眼的女孩子,高兴地拍拍手,招呼秦虹过去。

“秦虹去吧。”玉景唐眼光柔和地看着她。

“嗳。”秦虹答应着跑过去。

婄凤很细致地把戏段和秦虹说了。秦虹本来底子好,一教即通。练了大半晌,女孩子们都累了,坐在草地休息。秦虹便问起倪彩芝。

婄凤只说:“她是夫人的远房表妹,比我们都要来得早一些。”便不肯再说多的话。

一边的颖儿嘴快,说:“她是将来的齐公馆二奶奶呢。”

婄凤听见颖儿信口胡谄,连忙止喝道:“颖儿瞎扯,当心上头听见了掌你的嘴。”颖儿不言语了,但是脸上露出很不屑的神气。另外一个瘦小娇弱的女孩子此时应话了,是齐家班最小的女孩子婧苁,才十五岁,她一仰脸,笑道:“说那些无趣的话没意思,秦虹姐姐,你戏唱得好,教我唱戏吧。”

玉公馆府邸发生的事情,很快传到陌家班班主陌舰苍府邸。

在陌府大厅里,陌舰苍和妻子秦苕昉面对面坐着,他们五岁的儿子陌小麦在一边玩,丫环崔红在旁边侍候着。

秦苕昉虽然三十几岁的少妇,可是保养得体,所以依然显得很年轻美貌。那陌家苍看上去要比她大十来岁,但是脸线轮廓清晰,很有几分英气,所以夫妻二人看上去很般配和盈。

夫妻两个正说话,管家五叔这时候走进来,勾身俯近陌舰苍说:“老爷。”似有犹豫,五叔飞速看一眼秦苕昉。

陌舰苍斜睨五叔一眼,不耐烦说:“五叔,你有什么话就说,不要吞吞吐吐的。”

五叔呵呵一声干笑,说:“老爷,玉家班来了一个新弟子。”

陌舰苍听了,冷哼一声:“玉家班那么厉害,来了一个新弟子就把你们吓成这样。”

“不是。”五叔赔笑着说:“听说来的这位新弟子玉景唐非常欣赏。”五叔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,小心看一眼秦苕昉。

“五叔,你今天怎么了,婆婆妈妈的样子,有什么话就痛快一点说。”

“玉家班来的这位新弟子听说是滩海千灯镇人,姓秦,叫秦虹,原本是官宦人家,不过父亲去世了,家道中落,现在就剩下孤儿寡母,这不过不下去了,不得不出来学戏糊口。”

秦苕昉在一边虽然没说话,但是五叔的话她都一直认真听着,听了五叔叙说玉家班来的新弟子的身世,秦苕昉便明白五叔为何吞吞吐吐,不敢畅言了。

秦苕昉自从十二岁从千灯镇来到滩海市,距离有二十年没有回家乡了,几年前父亲秦琛祯去世,秦家派人来接过她,但是她拒绝回去。父亲既然过世,回千灯镇面对的也只有继母越桂淑母女了。她这样决绝,心中虽然含着无比的心疼和遗憾,但是她也不想在她的人生里再见到继母越桂淑。

据五叔叙述的情形,秦苕昉便揣测这玉家班新来弟子是谁,脸上神色晦重。

陌舰苍关切问:“苕昉,你怎么了?”

“哦,没什么,就是觉着有些累了。”秦苕昉淡淡一笑,并不愿被丈夫猜出心思来,站起身来:“你和五叔谈事吧,我先下去了。”又回身对一边的儿子说:“小麦,我们回房去。”

丫头崔红听了夫人的话,招呼着牵陌小麦的手随着秦苕昉去了。

五叔看着秦苕昉的背影,尴尬笑着对陌舰苍,说:“老爷,我说漏了。”

陌舰苍微微叹一口气:“跟你说过了,在夫人面前不要提起千灯镇。”

“是,老爷,我错了。”五叔眼定定看着陌舰苍,他等着主子对他的命令,在陌府多年,他知道陌家班对于玉家班从来不会放过任何新动静。

陌舰苍随手端起案几上的热茶,揭了茶杯盖,慢慢烫了烫,喝了一小口,才开口说:“你刚才说的这个秦虹,好好注意了,看她是不是三头六臂,在玉家班能搅起多大浪。”

“是,老爷,小的知道怎么做。”五叔说着鞠躬下去了。

这一日,在玉公馆里玉景唐吃过晚饭慢慢踱过书房来。书房的正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幅松涛画。巨大的枝干斜刺着从画里蓬勃而出,郁郁苍苍的松枝直绿到人心里去。而江水滔滔,似乎要喷涌着泼到人身上来一样。这些都能让人心情激动澎湃。而玉景唐是天天看画的人,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寂静落寞的。他看到侧壁挂着另外一幅画,却是西洋画,画中是圣母玛利亚抱着孩子,赤着双脚。他看着她微蓝的眼睛,泛着光芒,静静地与他一直对视着,竟能灵犀对语一般。

他怔在那里,迟娜菱从外面进来也浑然不知。迟娜菱看他对着圣母玛利亚的画幅发呆,心里一时也怔住了,一些难言的苦楚如上涨的潮水扑淹过来。她心情顿滞而苦涩,不过,她究竟是一位心气爽朗的女人,勉强镇定一下自己的情绪,对着玉景唐的后背轻轻喊道:先生。

“嗳。”玉景唐回过神来。

迟娜菱默默站在他身边,静静地看着那副画,说:“先生,你想要孩子了吧?”

“娜菱。”玉景唐握住迟娜菱的手,微微一笑,说:“我不过是一时的心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“先生,你虽然什么也不说,但是我知道你的心思,我不能太自私,你是独子,玉家不能午后。”

“娜菱,医生说你身子弱,现在不宜生孩子,并不意味着以后也不能生,你不要在这件事情太操心,养好身子是正经。”

“先生,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,我这样子,能够持续下去就不错了,给你生孩子是不可能了。”

玉景唐拍拍她的臂膀伸过胳膊拥住她。两人一时无话,只有书房里的那只老式吊钟有节律的发出声音,像一个走得久了的人的气喘。

“先生!”好一阵,迟娜菱轻轻喊了一声。

“什么?”

迟娜菱小心地看丈夫一眼,想了想才说:“你觉得彩芝怎么样?”

“彩芝?”

“是。”

玉景棠明白妻子问话的意思,他心里晃过另外一个窈窕的身影。一个能让他内心心动含笑的身影。

“你觉得彩芝做玉公馆二奶奶怎样?”迟娜菱怕他没有听清楚又问。

“娜菱!”他站起身来,怕她继续说下去,走到窗子旁去侍弄那钵兰花:“娜菱,你看兰花开了。”他顾左而言他。

玉景唐这样的表现让迟娜菱有些意外。他原本以为他应该高兴,然后答应下来。他和她结婚十年。那时,玉家班还刚刚建立,没有名气,滩海市戏班生意竞争也很激烈,为了玉家班老老小小的生活,他们得拼命。怀了孕迟娜菱,疲于奔命,过于劳累,半途流产,又在月里受了风寒,身子一下垮下去,后来又有几次怀孕,都因为她身子太弱保不住胎,所以他们结婚十年都无子女。

对玉家班弟子迟娜菱虽然过于严厉,但是她是个传统的女人,她一直觉得愧对玉家,自己生子无望,便想到另外的计策。她有个远房表妹,叫倪彩芝,从小学戏,人稳重漂亮,身体也好,这一切都很合乎玉府少奶奶的条件,所以她通过了玉老夫人的同意,把倪彩芝接到齐公馆来,一心培养着,要准备做玉府的二奶奶。这件事情虽然没有明理说,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有了默契,现在把它提迟娜菱出来和玉景唐商量,便是要给玉景唐和倪彩芝圆房之意,没有想到玉景唐态度大变。

暮色渐浓,静立在迟娜菱暗红的暮色里,心沉堕堕的。

“先生。”迟娜菱走到窗旁。那钵兰花真的开了,极细微的花朵颤微微地情怯怯地绽放着,一股淡淡地兰花香幽谧得像一缕孤怜的魂魄。她内心里边有一丝冷意,说:“先生,这兰花虽然高雅不俗,终究孤寒兀立,不算大贵之体,不赏也罢。”

“娜菱,为何要以花喻人呢?花只是花,不像人一样复杂。”

“先生,你知道我指什么。”

“你今天怎么了。”玉景唐笑笑。她的确不像平日待他那样温顺。

“我只是不想把话题绕来绕去。”

玉景唐不说话,仍低头认真看那朵开着的兰花。

“先生,你不要回避,我想和你说说彩芝和你的事情。”

玉景唐没有想到迟娜菱这时谈到这个问题会这般执念,其实他很明白,迟娜菱自己一直都很避讳和他谈到倪彩芝。他面色微微一沉,问:“倪彩芝和我的什么事情?”

“先生!”迟娜菱脸色微红,他这样装糊涂,她真有几分生气。

看到迟娜菱微怒的样子,玉景唐只得含笑说:“我和你这样很好,没打算再娶二房。彩芝是个好姑娘,不要耽误人家了。”

“玉景唐——”迟娜菱真的被激怒了:“你怎么会说到这样的话,当初我把彩芝接来,玉府上上下下都知道倪彩芝是作为二房奶奶培养的,她来时才十六岁,来玉府整整三年了,你当初为什么不阻止,现在说这样不负责任的话,你置彩芝何种地位?以后怎么出去见人,你这是要毁了她一辈子。”

玉景唐轻轻叹息一声,自知理亏,无可回话,他背着手慢慢踱步到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了,说:“娜菱,你不要逼我,这件事情先搁一搁,以后再说吧。”

“怎么会是逼字?先生,就算我不逼你,可是,老夫人就不会逼你?你母亲的心思你是完全懂的?”

二人正僵立着。门卫进来一个丫头,报告说:“夫人,老夫人请您过去。”

迟娜菱只得对玉景唐说:“母亲请我,我先过去。”走到门口,复又回头,似有话说,忍一忍,踌躇着才出去。

绕过书迟娜菱房走廊,一条青石板小道笔直通向老夫人的卧房。小道两旁是郁郁葱葱的一溜水杉,水杉树低下是几只野开的夜来香,缕缕清香直排鼻底。

第三章

老夫人吃过晚饭,正斜在榻榻米上休息,矮案几上点着熏香炉,丫头蓝仙在一边打扇。看见迟娜菱来了,连忙放下扇子去搬椅子让坐,又砌了茶水放在一边。迟娜菱对蓝仙说:“蓝仙,你先出去,我和老夫人说几句话。”

蓝仙低声答应着出去了。

迟娜菱捡起扇子替老夫人摇扇乘凉。轻轻地唤一声:“娘。”

“来了。”老夫人闭着眼低哼一声。

“是。”

“你最近身体还好吧?”

“劳娘牵挂,还好呢。”

老夫人便不出声,似睡着了一般。

迟娜菱坐在一边默默摇着扇子。那熏香炉里的檀香味丝丝缕缕,都入到人心里去了。

过了一会儿,老夫人才张开眼睛,问:“彩芝丫头呢?这几天也不来看我。”

“这一段,戏班里出演戏多,她忙着排练呢。”说到倪彩芝,迟娜菱心里心上心下,不知道如何应答老夫人的话。

老夫人听了又不言语了。

良久,老夫人忽然说:“你身体不好,不要太死守着景唐。”

迟娜菱脸嗵的红了,道:“娘,您错怪媳妇了。”

“错怪?娜菱你也别怪我厉害,你和景唐结婚都十多年了,到现在我也还没有抱上孙子,我都七八十岁的人了,不知道哪一天就丢下你们走了,如果不能看见景唐生孩子,做父亲,看玉家有了后代,我能安心走吗?”老夫人说到这里一声气急咳嗽起来。

迟娜菱道:“娘,我知道在彩芝这件事情上,您是埋怨我的。以前是彩芝年龄太小,去年年底本来是要办了这件事的,可是戏班里年底戏份特别多,一直没有时间,就耽搁了。”

“没有时间?这一段时间戏班出去演戏不是不多吗?怎么不趁闲办了。尽拖着,就怕人和你抢景唐。”

“娘,您误会儿媳了。”迟娜菱被老夫人的话呛得满脸通红,她分辨道:“我刚才在景唐书房里已经和他商量过了,可是他说,先搁着,等以后再说,我还想和您商量着怎么办呢?”

“还搁着,都三十人了,再搁就搁老了。我可等着抱孙子。”

“娘您别生气,回头我再劝他。”

“劝他?我看都是你的主意吧。”老夫人越说越生气,她把头一撇,对着门外喊道:“蓝仙,我累了,侍候我睡觉去。”

“是,老夫人。”蓝仙一跨步进来,对迟娜菱说:“老夫人要休息了,少夫人,您先回去吧。”

迟娜菱只好起身出门。

迟娜菱憋着一股气往回走,心里着实觉得委屈。想想自己那时要不是太顾及玉家班生意存活,怎么会落到这一步,现在是里外不是人。她心里着实委屈,又无处述,内心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。

迟娜菱出了门一个人低着头往前走。因为已至黄昏,天色有些灰暗。迟娜菱情绪也有几分颓废。走出不远,便是一片林子,清风习习,给人丝丝凉意。她满腹心事,走至那几棵水杉树下,幽幽地看着那几株浓腻而开的夜来香,竟迟步不前。远去树下恍惚有二个身影,其中一个像她,另外一个像玉景唐。她心里有几分疑惑,似乎是很多年前的时光,他们一起练习戏剧的情境,他帮她纠正,她帮他倾听——她想看得仔细一些,………那女人却变成了秦虹,嗓音清亮圆润,袅袅娜娜,直传耳底。她内心里惊一下,去细看,果真是秦虹,那时,二人回头,也看见了迟娜菱。

“秦虹!你怎么能这样!”迟娜菱一着急,提步向前,一个趔趄没站稳,向前一扑,竟然跌了一跤。慌慌张张爬起来再向那边看时,早没有了人影,却如幻境一般,她心中无比疑惑,震住了一般。人已经是涔涔地出了一身冷汗,被林子里的风一吹,倍觉寒意,头也昏昏沉沉起来。天更加昏暗了,迟娜菱自觉疲惫不堪,无力再向前一步。

树叶上有轻微的声响,一滴比一滴急的凉意滴到她脸上,是下雨了。

雨来得这样急,一切毫无征兆。

迟娜菱脚下痛得厉害,崴了脚了。天色越来越暗沉,雨下得越来越急,林子里风声一阵一阵像是要吼起来。迟娜菱心中有些慌乱,只是忍者痛往前走。

脚痛仿佛是连着心痛。“玉景唐——”迟娜菱曾经以为她这一辈子只是他的,他也只是她的,女人都是专业梦想家,都喜欢做这样天真到可爱的梦,她真有几分可怜自己了。

雨水打在脸上,汇溜成行,顺着她的额角她的鼻尖她的下颌往下流,也许是混杂了泪水,咸咸的流过她的唇边,她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,这样在风声雨声中恣意放声大哭对于她自己,还是第一次吧。

下了这样大的雨,还见不到迟娜菱回来,玉景唐很不放心,叫屋子里的丫头婧苁前去老太太屋子去问,婧苁走到半道看见崴了脚迟娜菱,全身淋湿透了站在树下,吓得不轻。

“夫人,你怎么了?”

“不小心崴了脚。”

婧苁低头看时,迟娜菱的脚裸早肿起老大了。

“夫人,怎么办?”婧苁年纪轻,没经历过事情,早慌乱得没有主张。

“你去报告老爷。”

“哦,哦。”

迟娜菱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正睡在卧房的铜床上,玉景唐正细心地看护着她。

“景唐,我怎么了?”

“你在林子里崴了脚,淋了生雨,然后发高烧了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帮她携好被子。

“怎么会,我自己竟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
“你怎么会知道呢!你都昏睡二天了。”

“哦,我竟然睡了那么长时间。”迟娜菱嘴角浮起一丝孤寂的笑意。她看着他的脸,离她那么近,甚至他发丝里微微的颤意她都看得见,他对于她是很愧疚吧。

“景唐,我想照照镜子。”迟娜菱挣扎着坐起来。

“睡着好好的,照什么镜子!”看着她眼里一丝丝委屈实不忍拂她之意,他只得帮她坐好,给她腰背后垫上软软的芦花枕头。拿了桌台上的镜子给她。

她看见镜子里的女人形容消瘦,面色苍白,满是倦懈怠慢之意,轻轻叹息一声,说:“先生,我只怕不能陪你太久。”

“好好的,又说傻话。”玉景唐拿过镜子放回桌台,说:“你不过是在病中,难免胡思乱想,过二天病好了,这玉家班还得由你掌管呢!”

迟娜菱沉默不语,过一阵才悠悠地说:“那个……那个,秦虹怎样?”

“秦虹?”玉景唐稍觉意外一样,问:“怎么问到她,她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外人。”

迟娜菱闭着眼睛不说话。

“娜菱!”玉景唐轻轻叫唤一声。

迟娜菱才睁开眼,说:“先生,你骗我。”

“我骗你?”玉景唐微微笑道:“我骗你什么?”

“秦虹!”

“秦虹?”

“是。”

第四章

“不说了。”迟娜菱两腿一缩,人已经睡下去了。玉景唐赶紧给她盖好被子。一边又说:“娜菱,你好好休息,别胡思乱想。”

迟娜菱闭着眼睛并不回话。过一阵发出均匀的呼吸,她真的是睡着了。玉景唐这才轻轻走出房间。看见丫头婧苁立在门边,吩咐几句,就去了。

婧苁没事可干,站在门前廊里逗鹦鹉玩。那鹦鹉有个好听名字叫俊哥。那俊哥顽皮得很,自己俊哥俊哥乱叫,逗得婧苁咯咯直笑。那鹦鹉忽然说:“彩芝小姐来了,彩芝小姐来了。”

婧苁笑:“你也用彩芝来吓我。”

鹦鹉还是叫:“彩芝小姐来了。”婧葱说:“还叫,当心我打你。”

婧苁只顾和鹦鹉玩得开心,不提防倪彩芝真的已经从楼下走上来,听见婧苁的话,不禁要发作道:“婧苁,你怎的这样不知事,和鹦鹉这样闹,不怕吵到夫人!夫人可是在病中。”

婧苁突然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,吓了一跳,回头看见倪彩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她身后,一双眼正冷冰冰瞧着她。

迟娜菱养病的房间原本是一栋单独而立的二层洋楼,叫怡荷楼。因为楼梯间铺着厚厚的地毯,走起来全无声音,所以倪彩芝上到楼上来,婧苁一点知觉也没有。婧葱对夫人表妹倪彩芝一向是畏惧的,这种畏惧甚至超过了夫人迟娜菱。此时婧苁吓得赶紧低下头说:“夫人睡着了。”

她这样回答更惹怒倪彩芝,倪彩芝厉声训斥她说:“夫人睡着了就可以这样吵?”

婧苁自知理亏,不敢出声了。

倪彩芝也不再理她,悄然走进屋子里去。

她走到迟娜菱床前,迟娜菱刚好醒过来,看见倪彩芝,倒有几分高兴:“彩芝,你来了。你扶我起来。”

倪彩芝弯身扶迟娜菱起来,一边小心问:“夫人,好些了吧。”

迟娜菱握住彩芝的手,撑着坐起来,说:“好多了,只是无力。”

倪彩芝看见几日的病痛让迟娜菱更加瘦弱不堪,内心里心疼,道:“夫人,吃点东西吧。我去弄。”

“别去,呆会儿叫婧苁去做就好,你陪我说说话。”

倪彩芝只好就床边坐下。

倪彩芝等待水云乐说话,迟娜菱却不言语,只是静静地盯着她脸上细细看。

倪彩芝笑:“夫人不是要和我说话吗?怎么又不说了?”

迟娜菱也笑,才说:“彩芝,你来玉府已经三年了吧。”

倪彩芝微微低头,说:“是,我来时才刚满十六岁,现在十九岁整了。”

“是啊,时间过得真快,一转眼就是三年了。你来时还是个说话就脸红的小姑娘,现在都成懂事的大姑娘了。”

“是夫人调教得彩芝好。”

“看你,都学会假惺惺这一套了。”

倪彩芝只是笑。

过了一会,迟娜菱才悠悠地说:“彩芝,你知道当初把你接进玉公馆的用意么?”

倪彩芝把头埋得很低,低声说:“知道。”

“嗯。虽然事情一直没有说穿,但是,玉公馆上上下下都是知道你地位的。而且,这几年你一直也很努力很出色,把你放到玉公馆二少奶奶的位置,你是完全能够担当的。”

倪彩芝只是把头低着,脸都红到耳根子了。迟娜菱微微笑着说:“那天,老夫人把我叫去问到你,她对于你一直是很期盼的,你也别辜负了她老人家,趁有空,常常去看看老夫人吧。老人家,听哄。”

“是。”

二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,倪彩芝告别。

倪彩芝告辞去了,婧苁才敢进来,迟娜菱见她情怯怯的,倒有几分可怜见似的,便问了她一些闲话儿:“婧苁,你和婄凤很好吧。”

“我和婄凤是老乡,婄凤比我大二岁,愿认我做妹妹。”

“婄凤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?”

“婄凤说,那个千灯镇新来的女孩子秦虹唱戏很好,老爷很器重她。”

“哦。”迟娜菱微微皱起眉头,说:“去,把秦虹给我叫来。”

婧苁得令去叫秦虹来面见夫人,便下楼,往后花园去了,因为还在早上,玉家班的弟子都还在后花园练嗓子,婧苁就直接去后花园找秦虹了。远远地看见一班红花绿叶般的可人儿妍在一大块草地上排练戏。秦虹穿着戏服站在人群中央,如鹤立鸡群格外引人注目。唱的正是《嫦娥奔月》。长长的衣随风飞舞,自有一段无尽的风流和妩媚。且她莺歌燕蜷,婉婉啭啭,婧苁看得有几分发呆。心中暗叹,怪不得婄凤说秦虹是玉家班的一流人物,像倪彩芝这样的人物都要嫉妒她。这几天不见,越发的出众了!婧苁还在发呆,那边婄凤眼尖,看见婧苁在抓耳挠腮的站立不定,就招手示意她过去,可婧苁眼里只有秦虹,哪里还看得见婄凤呢,婄凤嘴里暗暗骂她一句;“真是个呆瓜.“她一边笑一边悄悄走过去,在婧苁头上轻轻打一下,笑道:“傻丫头,干嘛呢?“

婧苁回头看见婄凤,心中一喜,笑:“婄凤姐,是你。”

婄凤嗔怪道:“你不是上配到夫人房里照顾夫人了吗?都升官了,也不来理我和颖儿了。”

婧苁说:“姐姐赎罪,我哪就能忘了你们呢。这几天夫人病了,我忙着照顾主子呢。”

“那你不在夫人那儿好好照顾,跑到这里来偷着玩,小心我到夫人那儿去告你一状,叫你一顿好罚。”

婧葱笑道:“正是夫人派我来的呢。”

“胡说,夫人叫你一大早来这里喝早风啊。越发学会扯谎了。”

“我还真没有扯谎。”婧苁对秦虹指一指,说:“夫人派我来叫她的。”

“秦虹?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夫人叫她干嘛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婄凤笑:“就知道你不知道,我去叫她过来。”婄凤果然去叫秦虹。

那边颖儿看见婧苁,兴冲冲跑过来要诉体己话,婧苁看见颖儿也很高兴,两人还没说上几句,婄凤已经领着秦虹过来了,婧苁无奈,只得和颖儿匆匆告别。

秦虹已经脱了外面的戏服,穿着一件胭红软葛短袖衫,淡清色绸长裤,比之刚才长袖善舞的模样,又多了一种娇俏脱洒的风流。

一路上婧苁只管对着秦虹看,秦虹倒也大方,见婧苁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孩子,好奇劲儿还一拨一拨的,就笑问:“你很小就进了齐公馆么?”

婧苁听秦虹问她的话,收敛了笑,抿嘴想了一会儿才说:“我十岁进齐公馆,本来是被买进来学戏的,学了几年戏,可是,他们都嫌我笨,不是学戏的料,配不了角儿,就打发我来后院做小丫头,这不,这几天夫人病了,就叫我照顾夫人。”又笑:“秦虹姐姐,你的戏唱得真好,叫人好生羡慕。”

秦虹微微一笑,说:“果然唱得好,就不要千里迢迢来这里学唱戏了。老师的戏才唱得好呢,如果有一天我能唱得像老师那么好了,我才能高兴。”

婧苁点点头,问:“你是从千灯镇来的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千灯镇唱昆剧那可是天下闻名。”“是的,你懂得还真多。”

两人说着话,嘻嘻笑笑不觉已经来到怡荷楼。上到二楼,婧苁进去报告一声后,只听里面一声苍弱的声音:“让她进来。”

秦虹才敢进去。

再说倪彩芝从怡荷楼出来,站在楼前,太阳光明晃晃洒在地上,无数细碎小金片一样,看得人要眼晕目眩。然而心情却是好。沿着前面青石板的小径往前走,是一遍紫薇花树,紫薇花瓣落了一地,走在花瓣上细碎无声,人轻飘飘的。树林里的风一阵阵轻刮在人脸上,格外清爽怡人。

倪彩芝心情极好。

第五章

小径路另外一边是一遍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,每一处都那么令人亲近。走到一段路,便可以看见几栋青石绿瓦的建筑,便是老夫人住处了,倪彩芝内心究竟还是有些激动,三年了,三年的时光里她不能否定自己没有过期盼,她也会做色彩斑斓的梦,梦醒来嘴角带着甜甜地笑意和羞涩,而在人前,她还是她自己,孤傲、清高、目无下尘。

她和玉景唐也单独相处过,不过,那是他在教她学戏,她对他尊敬,礼数,他对她温和,彬彬有礼,这一切是那么的不够,不够。去年年末,玉公馆本来是要正式给她家下聘礼,让她和玉景唐圆房,可是那一段玉家班接戏太多,终究耽搁下来,她心里多少会有失落,却不在表现出来,她反而更加疏远冷淡玉景唐,更加的注意自己言行举止……那些,都是做给人看的,她自己何尝不知道。

老夫人丫头蓝仙正坐在院前绣花,看见倪彩芝,很是开心,道:“老太太正念叨你呢,你就来了,可见你是有千里耳的。”

倪彩芝也忍不住笑道:“你这丫头就是巧嘴蜜舌。”

蓝仙道:“人家夸你,也不知道夸人家一下,还调笑人家。”又笑:“我去给老太太报告了,可别耽误了你的正事。”说着就放下针线往里面去了。

玉老夫人那时正在软榻上休息,听见倪彩芝来了,便要蓝仙扶她起来。见倪彩芝进来,她假装生气道:“你这丫头,良心给狗吃了,现在才想起来看我。”

倪彩芝笑:“老夫人冤枉彩芝,彩芝良心真要给狗吃了,就不来看望老夫人了。”

玉老夫人说:“跟我也耍起嘴皮子了。”

“彩芝不敢。”

玉老夫人牵着她的手坐在她一侧,问:“这一段玉家班里接戏多不多?”

“不多。”

“嗯。”老夫人点点头沉吟片刻,说:“彩芝,这一段你就不要排戏了,多休息,养好身体,戏安排给他们排去。”

“哦。”

老夫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问:“听说戏班里新来了一个叫什么……什么虹的?”

“秦虹。”说到秦虹,倪彩芝内心里被什么东西炙了一下的郁闷不快。

“秦虹?来多少天了?二十来天吧。”

“才来这几天,这名字就被人叫得满天飞,可见不是守礼数懂规矩的人。”

倪彩芝从老夫人房里出来,沿着青石板小径一路往前走,心情是那样的好,每一朵花都那样美丽,每一株草都那样鲜媚,世界是那样可爱。她不能什么都不想,也不能什么都去想。地上的紫薇花瓣越来越密,像似给她贺礼一样,飘飘扬扬的花瓣而从天而降,偶尔磕碰到她头上,刻意提醒她似的,她不要它们提醒,她什么都知道。

其实花儿什么都不知道,太繁重的知晓是人琐碎的心事。

倪彩芝踩着青石板的小径往前走,似乎有人声争语,她抬头看,竟然又迂回到怡荷楼前,楼梯间似有人疾步而出,她楞了一下,本能地后退着,把自己隐在一侧,看见一个胭红衣服的女子匆匆而下,看背影,她一望而知是秦虹。

倪彩芝看得没错,这人正是秦虹。

那时秦虹见了迟娜菱,迟娜菱正坐在房间的软榻上,窗户已经打开,一丝丝风吹刮着垂挂着的窗帘,长长的流苏被摆来摆去,迟娜菱垂着眼睛并不看进来的秦虹,淡淡地说:“坐下吧,我有些话要对你说。”

秦虹见迟娜菱病几日,面容更加消瘦清濯,她心里暗暗一惊,不过是一场小的病痛就能把人折腾的这样,。

迟娜菱见她只是发愣,说:“秦虹,你怎么了?”

秦虹说:“没怎么,夫人。”

迟娜菱自知她是惊异于自己病弱的样子,内心隐隐一阵寒凉,她忍一忍,淡然地说:“秦虹,你来齐家班快一个月了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学戏怎样。”

“玉老师很有才华。”

秦虹那一副满怀憧憬的样子冷冷地问:“那另外的呢?”

“另外的?”秦虹疑惑地看着迟娜菱:“我不知道夫人指什么?”

迟娜菱冷哼一声:“你不是冰雪聪明吗?怎么不能领会?”

“秦虹从未说过自己聪明。”秦虹微微垂下眼帘。

迟娜菱沉吟着说:“你知不知道陌家班?”

“陌家班,我知道一些,是滩海市滩最具备实力的戏班,也是玉家班最强的竞争对手。”

“你还知道什么。”

“滩海市戏班之间竞争厉害,具备实力的一些大戏班彼此互相倾轧,争夺,所以,要想不在竞争中覆没,就只能拼命练戏,强大戏班。”

“可是,我以为,为了不在竞争中败下阵来,就得精简戏班,把一些班里没有什么能力,起不了作用的人删减下去,你以为呢?”迟娜菱一双黑深深的眼如同深潭炯炯地看着秦虹。

秦虹微微一笑,说:“夫人是有见识的人,我只是在胡说了。”

“所以——”迟娜菱话锋一转,说:“为了不让玉家班生意萧条那一天才想到退让,我决定裁减一些人了,我看你一心学习,却不忍耽误你的前程,所以,只能请你另请高师,我们玉家班哪一天生意好转了……”

“夫人,秦虹做错什么了,要赶秦虹走。”

“你什么也没有做错,只是玉家班现境如此,爱莫能助了。”

“夫人,我早上练戏见过老师,老师却没有说到玉家班生意萧条之事。也没有说到精简之事。”

“我现在说不能起作用吗?”

“夫人,秦虹不才,可是秦虹从小学戏至今整整十年,虽然秦虹不敢说自己多能,但是绝不至于就平庸无能到要被驱赶的境地,还请夫人明察再来定夺。”

“你是说我在昏庸糊涂,乱用权力?”

“秦虹不敢,但是,秦虹自知来玉家班后一心学戏,遵守班规,尊师爱友,绝无过错,如今,被受到莫名驱赶,秦虹实在不服。我要去找老师说清楚。”

“找他也没有用,玉公馆老夫人说了算。”

“老夫人,我都还没有见过老夫人,老夫人为什么要赶我走?玉府之大,为什么容不下我一个小小的秦虹。”秦虹情绪十分激动,像要哭出来。

“婧苁,带她出去,我要休息了。“迟娜菱脸色发白,露出极其疲惫虚弱的样子。

婧苁见那阵势,心中早有几分害怕,她拽住秦虹的手说:“秦虹姐姐,你先出去,夫人要出了什么事请,你我都担不起责任。”

秦虹一甩婧苁的手,说:“我找老师说理去。”

秦虹急着去找玉景唐,走路极快,所以下楼时根本没看见一边的倪彩芝。倪彩芝看见秦虹愤然而出的样子,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,她怕这时被人看见她在这里,身子一闪,转到另外一条小径去了。

第六章

秦虹跑去要找玉景唐,玉景唐正为排戏找不到秦虹生气。在那里问:“谁见到秦虹?”

“老师。”婄凤从人群中走出来,说:“秦虹刚才被婧苁叫去夫人那儿去了。”

“什么,被婧苁叫去了。”玉景唐心中暗暗一沉,又问:“多久的事情?”

“去了好一会儿了。”

“为什么没有人报告我这件事情?”玉景唐声音不由自主的提高,眼神也变得严厉。

众人面面相觑,不明白他这句话的起因。

玉景唐也感觉这样没来由的责怪不合适,只好说:“好吧,你们先排练戏,今天是练的《嫦娥奔月》是准备去棠继仁六十寿宴的,到时为棠继仁祝寿宴的戏班还有另外一家是陌家班,大家都知道,陌家班是我们玉家班最大的劲敌,所以大家好好排,千万别给玉家班丢脸。”

“是,老师。”大家齐声作答。

“但是,秦虹演嫦娥,主角不在,戏不好排啊。”婄凤说。

“那大家先练一下自己要演的散段子。”

于是,大家散开,各自去练。

玉景唐心情有些郁闷一样,退到一边,木然看着场上的人群,红男绿女,咿咿呀呀,咚咚锵锵……满耳的戚戚嚓嚓的声音,他的头被这些声音塞满了,迟娜菱找秦虹,一定会为难她……正情绪烦恼,远远的他看见秦虹从那边疾步过来,两颊通红,双眼潮润,玉景唐看她那样子定然是受了极大委屈。

意念之间,秦虹已经快步到眼前了。

“秦虹,怎么了?”

秦虹好容易镇定了一下情绪,才问:“老师,秦虹做错什么了,玉家班要赶秦虹走。”

玉景唐一听她问这样的话,反而心中一宽,他不怕秦虹受些委屈,就怕她受不了迟娜菱这一忍,负气而走,那样他就留不住她了。他微微含笑,拍一拍秦虹的肩膀,对她说:“你随我到书房来。”

玉景唐的书房是一栋中西结合风格的建筑,式样新颖,宽敞舒适。

到了玉景唐书房,玉景唐给秦虹倒了一杯茶,然后坐下问:“怎么回事,慢慢说。”

玉景唐听了事情的整个经过,低头沉思一会儿,对秦虹说:“你现在去院子里练戏。别的事情再说。”

“老师,秦虹真心学戏,请老师不要赶走秦虹。”

玉景唐说:“你是个唱戏具天赋的人,我不会放弃这样的好苗子。你去练戏吧。我回头和老夫人说。”

秦虹这才离开。

玉景唐安慰好秦虹,自己从书房小径直接往怡荷楼过来。到楼厅大门口,看见婧苁蹲在门前发愣,问:“婧苁,你在这里干什么,夫人呢?”

婧苁抬头看见玉景唐,赶紧站起身来回答说:“夫人睡了。”

玉景唐便抬步往里走。婧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:“老爷。”

“什么事?“玉景唐回过头来问,看见婧苁吞吞吐吐,反而停下步子,说:“有什么话就赶紧说,吞吞吐吐的。”

婧苁这才说:“刚才,秦虹惹夫人生气了。”

玉景唐说:“那你认为秦虹应该受罚?”

婧苁摇摇头,

“那你认为夫人做错了?”

“婧苁不敢。”婧苁低下头。

玉景唐想一想说:“我明白了,你去吧。”婧苁退下。

迟娜菱听见玉景唐在门外和丫头婧苁说话的声音,自己已经从软榻上坐起身来。玉景唐走过去帮她塞了一个枕头在腰下,说:“怎么自己起来了,也不叫唤丫头。”

“我怎么敢使唤丫头,都快被丫头使唤了。”她这样一说,玉景唐便无话了。迟娜菱见他沉默严肃,心里很是不快,说:“怎么,那丫头去你那儿告状了。”

玉景唐勉强笑道:“她一个小丫头,怎么敢告你的状。”

“不敢告状?”迟娜菱冷哼一声,说:“怎么不敢告状,你都来兴师问罪了。”

“娜菱。”玉景唐握住她的手说:“你看,你手多凉,快披件外套吧。”一边把一件黯黄的毛衣给她披了。他给她披着外套,宽的胸对着她的脸,衣服几乎要贴到她脸上。他胸前的口袋里装着一只金怀表,一截黄灿灿的金链子垂在外面,不时凉冰冰地晃荡到她脸颊上,一切都是那么熟悉,然而,这最熟悉的一切都将与之相背离。她闭上眼,宁愿这一刻,世上万物片刻凝结才好。那么他逃离不了她。然而,这也只是一种想。她不由黯然。

他还在那里追着她问:“娜菱,为什么一定要撵走秦虹。”

“不是我要赶他走,是她自己不满意。”

“娜菱!”

迟娜菱不回话,片刻枯寂般地沉默。玉景唐还是忍不住,他要留住秦虹:“娜菱——秦虹在唱戏方面的确有过人之处。眼下,我们玉家班和陌家班的争斗你也知道。陌家班有棠继仁的支持我们本来就占下风,况且陌家班为了打败玉家班,现在是想尽办法到处收刮拉拢人才,而我们却是想尽办法赶走人才,这不是叫玉家班自我毁灭,手无束刃之力吗?这种趋势下去是什么结果想必你也明白。”

迟娜菱缄默不语,眼睛直盯盯看着墙角的那吊钟。

好一阵,迟娜菱忽然悠悠地说:“景唐,你这样欣赏秦虹,千方百计要留住她是因为她像一个人吧。”

“娜菱。”玉景唐狐疑地看着妻子。

“被我说中了。”迟娜菱冷然一笑:“我就知道是这样。她是那样像秦苕昉,都是千灯镇人,还都姓秦。”她说着这样的话,喉头干渴起来,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那杯茉-莉-花茶。却拿不动似的,也许是因为在病中无力,手晃得太厉害。

玉景唐伸手想帮她,她疾然缩手,他没拿稳,杯子掉下去,噗的泼撒在地毯上,湿了一大块。二人都呆呆地看着那块湿地毯,暗黄暗黄的茉-莉-花瓣像一片一片的旧迹子,一点一点要打开很多窄窄的记忆。

“娜菱,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再谈到她吗?”玉景唐话是对妻子说的,眼睛却颓然看着别处。

迟娜菱看他那样地神情,暗暗懊悔自己的不应该,可是她还是无法管住自己的情绪,仍然要说:“我想你自己一定是后悔过选择我,所以对于她有太多留恋不舍。才这样要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表现出来。”

“娜菱。”玉景唐勉强笑道: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逻辑,秦虹不是秦苕昉,秦苕昉也不是秦虹,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,何况秦苕昉早已经背叛了玉家班在陌家班吗,做了陌舰苍的妻子,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,提它有意义吗?”

“景唐,今天不是我刻意要提它。虽然你不承认秦虹像秦苕昉,可是秦虹真的是太像她了,一举一动,一娉一笑,仿佛就是一个跳出来的旧记忆,让我那么深刻地觉得自己是在时时刻刻面对她一样。而且太巧的是她们都姓秦,如果我没有记错,秦苕昉还有个妹妹。”

“所以你怀疑秦虹就是秦苕昉的妹妹,一开始就莫名刁难她。而她是无辜的,她根本就不知道有这样一个秦苕昉存在。”

“她也许是不知道秦苕昉的存在,但是我知道,你知道,这个还不够!那年,秦苕昉是背叛了玉家班,那是因为她在赌气,为了堵这一口气,她宁愿自毁身价去求棠继仁,转而做陌舰苍的姨太太,秦苕昉是怎样骄傲的一个人啊,做了一系列让人看不懂的事情。还有她在陌府人下熬了那么多年,一直到前年陌舰苍正房冯紫叶去了才扶正做了正房夫人。她这样不惜磨尽苦难,不就是做给你看吗?”

“娜菱,你所谓的苦难,只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,秦苕昉或许很幸福,并不是我们想的样子。”

“是!我也希望她幸福,毕竟我们三人从小在一个师门学戏,十多年的师兄妹情分。只是她现在是陌家班掌班人的妻子,对于玉家班最大的敌人,何况她凭着和棠继仁旧日关系,对付起我们来……”

第七章

玉景唐忍不住打断迟娜菱的话:“有些事情是无可挽回的。娜菱,你身体不好,就不要想太多了,这样不利于你养病。”

“就是我身体越来越不好,我才会想那么多,景唐,你说一句实话,你为什么拒绝倪彩芝?”

玉景唐看着迟娜菱黑漆漆的大眼,沉闷地说:“为什么又要提到倪彩芝?娜菱,你怎么老在这件事情上纠缠。”

“先生!”迟娜菱忽然眼圈一红,哽咽道:“你为什么要回避这个问题,你是不敢回答还是不想回答我。你厌烦这个问题,可是,彩芝是我从娘家接过来的,谁都知道是走玉公馆二少-奶-奶这条路,现在,你突然变卦,你叫我怎么向我娘家人交代。你毁的不仅是玉府的信誉,你毁的更是倪彩芝的一生啊!我现在不管这件事情,如果有一天,我突然走了,倪彩芝她怎么办?”

“倪彩芝在玉府会生活很好,一辈子很好,我玉景唐可以对你保证。”

“不用保证,你辞走秦虹就可以了……”

“娜菱,你为什么忽然会这样固执。”

“京唐,你为什么不能答应我,就是我迟娜菱病到现在这个样子你也不能答应我?”

“娜菱,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,就这一件我不能。”

“秦虹对于你就那样重要?”

“不是对于我重要,是对于玉家班很重要。”

“玉家班?玉家班!多么义正言顺。”

玉景唐沉默无语,片刻可怕的沉寂。

“玉景唐,你不可以这样背信弃义。不可以。”迟娜菱一激动,站起身来嚷嚷道:“彩芝哪里不好,哪里比不上秦虹?我知道了,你不肯娶彩芝也是因为秦虹吧。””

“是!彩芝什么都好,就是不能做我的妻子。”玉景唐忽然也大声说。

“玉景唐!我知道,这就是你内心最真实的话。”迟娜菱脸都变白了。

玉景唐不再说什么,提步就要往门外面走。

婧苁在门外听见屋内主子吵的厉害,不敢进去劝说,也不敢任由他们夫妇吵下去,怕到时老夫人知道了要怪责受罚,一时失了主意。急的抓耳挠腮,忽然想起老夫人的丫头蓝仙是个有主意见识的人,不如去问她。幸而怡荷楼离老夫人住处并不远,婧苁便一路小跑过去。蓝仙在扫院子里的落叶,看见婧苁鬼鬼祟祟在院门外,笑道:“鬼丫头,有事情就进来说。”

婧苁也笑:“蓝仙姐姐眼睛好厉害。”

蓝仙啐道:“什么屁话,你这么大个人在我眼前晃悠,我看不见不是眼瞎吗?”

“姐姐说得极是。”婧苁小心走进几步,又对着屋子的玻璃窗往里偷偷瞄。

“干嘛呢,贼莫贼样的。”蓝仙对着婧苁的后背打一下。

婧苁回头笑问:“老夫人睡了没有?”

“没有。你问老夫人干嘛?莫不是想要进静轩斋来侍候老夫人,如果是,我一定替你在老夫人面前举荐,正好我一个丫头守在这里无趣,来个人做伴玩。”

婧苁听得咯咯直笑,正要答话,忽然听见老夫人在屋子里问:“蓝仙,你在和谁说话呢?叽叽喳喳麻雀似的不休不止。”

原来,老夫人在屋子里正闲得无趣,听见门外有声,顿然有了兴趣。

蓝仙一边用一根手指压在嘴边示意婧苁别说话,一边说:“老夫人,是少夫人的丫头婧苁。”

“少夫人的丫头婧苁,?叫她进来,我正好有话问她。

“哦,知道了。”

蓝仙朝婧苁笑一笑,说:“老夫人叫你呢,进去吧。”

婧苁还在迟疑,蓝仙笑着推她一把,婧苁才扭扭捏捏进去了。

老夫人带着老花镜,看见婧苁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,模样清纯,体态消瘦,便有几分怜悯之心,问:“你叫婧苁?”

“是的。老夫人。”婧苁一双眼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。

“好孩子别怕,把头抬起来说话。”

“是。”婧苁抬起头来,这是她第一次来老夫人的睡房,房间装饰得金碧辉煌,极尽奢华。她想,怡荷楼已经极是气派豪华了,这老夫人的屋子竟然比那边还气派,可见玉府真的是富贵之极。她还在那里发愣。听见老夫人问:“你不在屋子里侍候主子,跑到这里来做什么。”

听见老夫人问话,婧苁不敢迟疑,赶紧说:“我是在屋子里来着,可是,夫人和老爷吵起来了。”

“吵起来了?吵得很厉害?”

“是。”

“是为什么吵闹?”

“好像听到倪彩芝小姐的名字。”

老夫人一听这话不对劲,生气道:“小孩子瞎说话,他们怎么会因为倪彩芝吵架呢。”

蓝仙在一边赶紧说:“婧苁年纪小,可能听错了也是有的。一边对婧苁使眼色。”

婧苁忙改口:“请老夫人原谅婧苁,婧苁当时并不在屋内,听错了也是有的。”

老夫人听了脸色才缓和一些。对蓝仙说:“蓝仙,给我拿拐杖过来,我去怡荷楼看看,他们有什么可吵的。

玉景唐那时冲到门口,一抬头看见他母亲玉老夫人扶着拐杖出现在门口,他赶紧上前扶住母亲的胳膊,说:”娘,你怎么来了?“

玉老夫人一把甩开他的手,怒诉道:”我还是你娘吗?你只怕早把我这个娘不放在眼里了。“

“娘,我惹您生气了,我给您道歉。”

蓝仙搀扶着齐老夫人走进房间,坐到太师椅上,婧苁赶紧上茶。迟娜菱也从病床上被扶起来。

“娜菱,你身体有病,就不要起来了。”

迟娜菱勉强笑一笑,说:“娘,我只是小病,病也好了。”

老夫人点点头,对站在一边的玉景唐道:“景唐,我刚才在外面就听到你嚷嚷,你说,是为什么不顾忌你玉公馆老爷的身份要大吵大嚷。”

“娘。”迟娜菱怕玉景唐受窘,刚要为丈夫打圆场说话,老夫人打断她,说:“你不要插嘴,让他说。”

玉景唐看他母亲的架势,不说明事情不会罢休,只得说:“为玉家班的事务。娘,这些你平日是不大管的,所以,有些事情你也不会明白。”

老夫人冷哼一声,说:“我就那么糊涂了吗?你说说,看我能明白还是不能明白,如果你说得很清楚了,我还是弄不明白,那么也罢,那我是真糊涂了,我就从此真的丢手,不管你们的事务,如果不是我不明白,而是你说不明白,那我还真的要弄明白,看玉家班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来糊弄我。

“娘!”玉景唐有点无可奈何。

“你们是为新来的秦虹在吵吧,说,秦虹是谁?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!”

迟娜菱偷偷看丈夫,玉景唐对她看一眼,冷着脸没有回话。

“怎么,不想回答我。”玉老夫人不依不饶。

“娘,秦虹是玉家班新来的弟子。”迟娜菱小心说一句。

“让他说。”玉老夫人憋一眼玉景唐,又问:“来多久了。”

玉景唐只得说:“一个多月。”

“才来这么一段时间,就搞得起玉公馆这么不得安宁,看来还真不是等闲人啊。去,婧苁把秦虹给我叫来,我倒要看看她是何等高人。”

“是,老夫人!'婧苁应声出去了。

第八章

玉老夫人又问:“景唐,这一段玉家班出戏多不多?”

“娘,下个月是滩海市大亨棠继仁六十大寿,邀请了我们齐家班和陌家班祝寿,到时滩海市所有的名流都会去参加,贺礼。所以,这一仗很重要。娘,我们玉家班和陌家班的争夺从来没有停止过,因此而这一仗我们一定要打赢,不能输给陌家班。”

玉老夫人点点头,说:“这一仗固然很重要,但是,我们玉家自己内部事务也很重要,哪一头都不能塌。”

玉景唐听他娘这话是有来因,便不敢再回话。

一会儿功夫,秦虹便进到怡荷楼大厅内。秦虹娇步进去,看见一个银发老太太坐在大厅中央,便暗暗猜测是玉老夫人,因而,她一进去便躬身问候道:“老夫人,秦虹拜见老夫人。”

玉老夫人见一女子盈盈往大厅一站,上身着玄红窄袖衫,褐色百褶长裙,一头长发,身材轻盈,笑容婉转,娇饶怡人。心中暗自一惊,想起一个人来——秦苕昉。

秦虹见齐老夫人并不说话,只是楞楞地盯着自己看,她毕竟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,不由得双面娇红,轻声又唤:“老夫人好。”

“你就是秦虹。”玉老夫人威严冷峻地说。

“是,老夫人。”秦虹毕恭毕敬站在那里,落落大方,亭亭玉立。

玉景唐小心地看着他母亲,玉老夫人也看着他,心里暗暗叹息:怪不得他要失了分寸,原来她是那样像秦苕昉。她又冷眼看迟娜菱,迟娜菱正无助地看着她,脸上没有血色一样,玉老夫人心中便有几分怜悯她的意思,她把目光转向秦虹问:“你是哪里人。”

“千灯镇。”

“千灯镇?”玉老夫人又是一惊。她眼神尖锐地看一眼玉景唐,不过玉景唐早已避过她的眼锋。

“是,老夫人去过千灯镇吗?”秦虹高兴问。

“你真是千灯镇人?”玉老夫人反复问一句。

“是的,我生在千灯镇,从小就在千灯镇长大。老夫人……”秦虹还想问什么,忽然听老夫人对她说:“你下去吧。”

秦虹头微微一低,说:“是。老夫人。”然后从大厅退下,心里却有几分疑惑不解。

秦虹是不解,玉老夫人却有了答案,她待秦虹退下了,便说:“景唐!”

“娘,有什么话您请说。”玉景唐微微低着头。

“我倒是有句话要问你,只怕你不能如实回答。”

“娘有什么话只管问。”

“你不愿娶彩芝,是不是因为刚才这个秦虹。”

“娘说哪里话,秦虹不过是个学戏的弟子。”

“果真如此?”

“是,儿子只把她当玉家班弟子。”

“那好,既然如此,那我问你,棠继仁何日寿宴?”

“七月二十六。”

“七月二十六过后,你与倪彩芝完婚。”

“娘!”玉景唐没有想到母亲会做出这样的决定,他站起身来说:“娘,这样仓促只怕不行吧。”

“行,你们只管排戏出演,这后面完婚的事情我亲自操作。”

“娘,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不行。”

“这件事情我还没有准备好。”

“不需要你做任何准备,你只需要和彩芝进洞房就行。”

“娘!”

迟娜菱听到老太太的决定也很吃惊,但是,她是那么想玉景唐和倪彩芝完婚,所以她在一边一直沉默,希望其老太太能压住丈夫,完成她的心事。

“娘,我不同意!”

“为什么不同意?难道娘还不能在你婚事上做主了?”

“不是,娘,您年纪这样大了,还要耗费精力在这样的事情上,儿子怎能不顾忌您的身体。”

“我的身体很好,不用你担心,你只要听从我的,到时和彩芝举行婚礼就行。”

“娘——”

“好了,不要再多说了。”玉老夫人一跺手上的扶杖,站起身来说:“这件事情就这样决定了,蓝仙,扶我回去。”

蓝仙不敢怠慢,赶紧上前搀扶着玉老夫人回去了。

房间里是可怕的沉默,婧苁胆小,早从房间里偷偷退了出来,也不敢跑远,就守在走廊里,那只叫俊哥的鹦鹉看见她就喊,“彩芝来了!彩芝来了!”气得婧苁要拿鸡毛掸打它。

房间里只剩下迟娜菱和玉景唐。迟娜菱偷偷拿眼去看玉景唐,玉景唐铁青着脸,面无颜色,如覆薄冰。她一时也不敢开口和他说话。半晌,玉景唐站起身来,一语不发,大步流星从屋子里走了出去,迟娜菱张口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
玉景唐从屋子里出来,走到走廊里,那只鹦鹉俊哥正无趣,看见主子,忙叫:“彩芝来了!彩芝来了。”玉景唐心中一恨,一扬手,打翻了鹦鹉鸟笼架子,那鹦鹉被吓得胡乱扑飞翅膀要逃。无奈又被一条金属链拴着飞不动,真的是狼狈不堪。婧苁低着头缩着身子在一边,看见鹦鹉俊哥在金属架子上晃来荡去,要多可怜有多可怜,她看见玉景唐走远了,才敢走过去扶起鸟架子,把俊哥放稳在架子上,点着它的头教训它说: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,你是罪有应得啊!”俊哥被这一惊吓,果然老实多了。

玉景唐从怡荷楼出来,一直往前院福夀楼去,管家齐马贵见主子进来,脸无颜色,不明白其中原由,只得小心侍候,他陪笑着脸问:“老爷,我昨日托人买了上好的乌龙茶,不知道味道如何,老爷要不要尝一尝。”

玉景唐摆摆手,说:“马贵,去马房里牵两匹马来。”

“牵两匹马?老爷,牵马干嘛?您要出去坐汽车更方便啊!”

“叫你牵你就牵,啰嗦什么。”

“是,老爷。”齐马贵虽然疑惑,也不敢再多问什么,转身去马房去了。

玉景唐见齐马贵去了,一转身又往后花园过来。后花园宽敞阔大的草坪上,玉家班弟子正在排戏:嘶唱,高笑,怒骂……好一个热火朝天的场面。玉景唐静静地看着,秦虹在人群中央,她演的正是嫦娥,一身雪白的戏长服,因那戏服是白蚕丝绸的,软滑精美,穿在秦虹身上更是显得她气质飘逸,精美绝伦。玉景唐心中一动,多么像慕雪昉啊,那时,秦苕昉也是秦虹这个年纪,美不胜收的年龄,可是……是自己辜负了她的深情,才使得她负气出走,反戈一击,赌气嫁给玉家班的劲敌之首陌舰苍。他心里那种暗痛此时更不能平复,隐伏了十多年的苦像被挫开一个小口子,源源不断地要流泻出来。他有些忘乎所以,快步走到秦虹身边,一把抓住秦虹的手,说:“秦虹,走,陪我骑马去。”

秦虹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,早被玉景唐一把拽开了。玉家班子弟面面相觑,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。倪彩芝站在一边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极其的难堪。婄凤是个心事细密的人,早看清楚了这件事情的微妙之处,她脸上显出一丝丝嘲弄的笑意,暗暗叹道:彩芝刚被许了婚期,还在一团高兴里,转眼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这样的事情,玉公馆果然是要有好戏看了。

颖儿悄悄站到婄凤身边,问:“姐姐,你笑什么?”

婄凤一把推开她道,“我什么时候笑了?去,排戏去。”她回头去看倪彩芝,倪彩芝已经看不见了。

婄凤点着颖儿的头说:“死丫头,以后少乱说话,小心被玉公馆赶出门。”

颖儿噘着嘴,满腹委屈说:“有那么严重吗?我也没说什么!”

婄凤冷笑一声,说:“不信,你试试!

第九章

秦虹被玉景唐拽着,胳膊不能动弹,着急地说:“老师,您把我的手弄痛了。”

“哦。”玉景唐似乎蓦然惊醒,忙松开手,歉意说:“秦虹,老师今天心情不好,你陪我出去骑马散心好吗?”他满怀期待看着秦虹,那么怕她一口拒绝,心中甚是几分忐忑。

“可是,老师,我还穿着戏服呢,你看,你看,这怎么能骑马呢?”秦虹笑着打开长长的衣袖。

“呵呵,是啊,我都忘记了。”玉京唐虹轻轻拍着脑袋,说:“去吧,快去换衣服,我在前院大门口等你。”

秦虹去换衣服,转身到大院门口时,齐马贵早牵了两匹马等在那儿了。

齐马贵问:“老爷,要不要小的一同跟着侍候?”

“不用,你去忙你的吧。”玉景唐心不在焉对他说。

“哦。”玉景唐有些狐疑,这玉景唐叫他牵了两匹马,不叫自己陪同,却又是给谁准备的呢?他正要退下,忽然远远看见换了衣服的秦虹走过来了,忙避让一边。自己原以为应该是倪彩芝,没想是另外的人,却好像不认识,走了两步,又忍不住偷偷拿眼去看那女子,这不是新来的齐家班弟子秦虹吗?只见那秦虹穿着一件水烟的绸短衫,淡青窄绸长裤,身材窈窕,容光素淡,清婉可人,心中一惊,暗暗叹道:人都是说秦虹像慕雪昉,果真像极了秦苕昉,不仅五官面目像,气质也像。而且奇巧的是她们都姓秦。那时秦苕昉被人赞是个会百变的人,穿什么衣服变什么气质,如同美轮美奂的百变魔女,这个秦虹也何尝不是,那日在福夀楼大厅第一次看见秦虹穿着玄色衣裙,像一枝旺开的玫瑰,美艳娇媚,娇艳迷人。如今这一袭青衣又如一枝清荷,淡妆素雅,婷婷可人。这些都是勾逗人记忆的事情,哎,事情看来是复杂了。

齐马贵自小在玉府做下人,现在混到管家的位置,他自然极其懂得进退周旋之人。他在玉府十多年了,玉府发生的事情他大多知晓的,那年,秦苕昉反戈事件他也是知道始末的。他隐隐替玉景唐担忧起来。但是,主子的事情,他也不便过问。主子现在叫他退下,他自然是遵命退下,但是,这件事情以后被老夫人知道了问起来呢,他该怎么去回答,他有些头痛了,看来他只能准备顶着一顿臭骂了。

玉景唐此时内心在一团喜欢里,他是不懂齐马贵此时的烦恼忧愁。他和秦虹骑着马慢悠悠出门。

一路风和日丽,景色逸人。

玉景唐骑马邀游,美人相伴,渐忘出门时的郁闷心情。他兴兴地对秦虹说:“我忽然想到两句很美妙的句子。你来猜猜是什么。”

秦虹笑道:“老师的心情不是学生能揣测的,我怎么能知道老师美妙的句子呢。还是老师直说了吧。”

玉景唐点点头,说:“这第一句是青衫侧帽。”

秦虹也点点头道:“青衫侧帽,嗯嗯,这个也符合你现在出游的样子,老师,还有一句呢?”

“这另外一句是——马嘶芳草。你觉着怎样?”

“马嘶芳草。嗯嗯,却符合我们出游的意境了。很美妙。老师,如果刚才一切都还是静的,被老师这样一说,天地之间一切都感动起来了。”

“秦虹,你说得真好!”玉景唐一双清润的眼睛看着慕妮虹,内心里很激动,想,她应该是懂我的。

秦虹却避过玉景唐锋锐的眼锋,说:“是老师说得好。”

秦虹这样一躲闪,玉景唐却是内心一震,觉得自己过于情露。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、萎懈,他自问:怎么了,自己这是怎么了,在一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女孩子面前要不自信起来。

秦虹见他情绪懈怠倦乏,紧张地问:“老师怎么了?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?”

“没有。”玉景唐微微一笑,说:“很久没有骑马出来散心了,竟然不能体会骑马的快乐。”

“是因为和秦虹在一起骑马才不快乐吗?”秦虹小心问。

“呵呵,不是。你误会我的意思了,我是说,骑马是这样快乐的一件事情,我竟然放着这样的事情很久不去做。这不是很傻吗?”

“哦,原来是这样去解释啊,那是秦虹太笨,曲解了老师的意思,让老师费心解释了。”秦虹咯咯笑起来,她那调皮的样子让玉景唐觉得今天所有的冒险都是值得的。

再说颖儿被婄凤无故训一顿,心中甚是不平。排戏又因为秦虹不在,没有练习多久就散了。颖儿闲着无事,忽然想起那日和婧苁匆匆见面,还有许多体己话没有说,想难得今日这样清闲,不如去怡荷楼找婧苁玩。

婧苁那时把夫人迟娜菱服侍睡了,也是闲着无事,就在楼廊里看风景,一个人孤孤单单,甚是无趣。那只鹦鹉俊哥因在先备受惊吓,老实了很多,在鸟架子上打瞌睡。婧苁看它那样老实,便感叹道:“连鸟儿的秉性也是这样顽劣不堪,欺软怕恶来着。”

颖儿悄悄上楼,听见婧苁一个人自言自语,叹息不已,忍不住笑道:“婧苁,你对着一只鸟儿说什么昏话呢?”

婧苁回头看见是颖儿,开心笑道:“颖儿姐姐,你不在花园里排戏来着,跑到这里来偷懒,当心被老爷知道了重重罚你。”

颖儿鼻子里叹出一口气,说:“老爷怎么会知道,这会儿他出门了呢。”

“就算是老爷出门了,你也不能偷懒啊,快回去,快回去排戏,等会儿婄凤姐也要骂你了。”

“哎呀,婧苁,你是不知道,今天是排不成戏了。”

“怎么了?为什么排不成戏了。”婧苁惊奇了。

“主角不在,戏怎么演下去啊。”颖儿撇撇嘴。

“主角不在?你是说秦虹不在?那她去了哪儿?”

“我怎么知道她去了哪儿?真是。”颖儿懒懒地把胳膊支在栏杆上,看着远去的风景,脸上一遍茫然之色。

“那婄凤姐也不知道秦虹姐她去了哪儿?老爷问起来呢?大家不都要挨骂吗?”婧苁倒替她们担心了。

“秦虹是和老爷一起出去的。我们怎么会挨骂。”

“什么,秦虹姐是和老爷一起出去的!”婧苁惊呼一声,又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“我!”她掩住自己的嘴。

“你作死啊,这么大声音。”颖儿骂道。

两人屏住呼吸,一起回头朝屋内看,并没听见什么声音,这才放下心来。

“颖儿姐,你没有瞎说吧,秦虹姐怎么会和老爷一起出去?”婧苁还是掩不住自己的好奇心。

“我怎么会胡说,是老爷把慕妮虹叫走的。”

“哦!”婧苁睁大眼睛,张大嘴,说:“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,老爷和倪彩芝姐才被老夫人许了婚期,怎么会单独带着秦虹姐出去呢?”

那只鹦鹉听见“彩芝”两个字,兴奋起来,振振双翅,条件反射地叫起来:“彩芝来了,彩芝来了。”

两人正在嘀咕着,突然听见鹦鹉一叫,唬了一跳,回头一看,一眼看见她们的主子夫人迟娜菱满面怒容地站在她们身后,唬得她们两个扑的跪倒地上战战兢兢求饶:“夫人,我们错了。”

迟娜菱声色俱厉,道:“你们刚才在嚼什么舌头。”

原来迟娜菱身子疲乏,躺倒床上却并没有睡着,想着老夫人许婚玉景唐和彩芝后,玉景唐带怒而走,她心事繁重,哪里睡得着。思虑间,隐隐听见颖儿上楼说话的声音,她用了心,便悄悄起身,走到楼廊里,听见两个女孩子你一眼我一语的背后议论主子,一时怒从心起。虽然婧苁和颖儿求饶,但是,迟娜菱在盛怒之下,如何饶人,便狠狠打了她们两个耳光。

第十章

两个女孩子面皮薄,这会子挨打,又羞又痛,哭哭滴滴起来。

迟娜菱厉声道:“打你们是轻的,等会儿报告老夫人,再做重罚。”

迟娜菱费力说了这些话,人又在病中,耗尽气力,支撑不住,摇晃着身体,似乎要跌倒一般。

婧苁见势不好,连忙起身扶住迟娜菱,一边哭着喊:“颖儿姐,快去报告老夫人,夫人身体不好了。”

那颖儿听见老夫人三个字,似被震住,还有几分犹疑,这边迟娜菱站立不住,身体往下坠,婧苁只得竭力抱住,一边大喊:“颖儿姐,快去报告老夫人……”

颖儿见这阵势,也吓得不轻,赶紧拔腿就跑,一边跑一边哭,只听得耳边呼呼风声,心中恐惧到极点了。

老夫人听说迟娜菱又病了,有点不耐烦道:“刚才不还好好的吗?怎么一下子又发病了,你们这些做下人的是怎么照顾的主子。”见颖儿满脸泪水,道:“你倒是心疼主子。哭得这个样子,你来这里报告,老爷呢?”

“老爷,老爷……”颖儿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。

老夫人疑惑道:“你们老爷怎么了?”

颖儿瞄一眼老夫人,低下头小声说:“老夫人,老爷不在家。”

“老爷不在家?”玉老夫人很奇怪地了,说:“老爷刚才不是还在家里,怎么会不在家?”

颖儿头低得更很了:“老爷刚才出门了。”

老夫人怒道:“那赶紧叫齐马贵去请医生去啊,来我这里有什么用。”

“是,老夫人。”颖儿站起身来朝老夫人鞠了一恭,拔脚又跑。

玉老夫人看着颖儿一下子跑得无影无踪,叹道,“一个女孩子,一点样子也没有。”又对丫头蓝仙说:“蓝仙,来,扶我去怡荷楼,老爷不在家,少不得我要去看看那冤家。”

“是。”蓝仙递过老夫人的扶杖,扶着老夫人出了门。

再说婧苁扶了迟娜菱进房间。那婧苁虽然是扶着迟娜菱的手臂,却感觉扶着纸片一般,甚是轻薄。她心中有些疑惑,小心去看迟娜菱的脸色,只是血色全无,神情僵硬,走路轻飘,似纸鹤飘摇一般。婧苁不禁悲从中来,心中懊悔不已。

迟娜菱被扶着在软榻上坐了,喘息待定,看着婧苁一脸悲戚的样子,道:“我还没有怎么样呢?你倒做出样子来了。”

婧苁啜泣道:“婧苁不懂事,让夫人生气操心,求夫人原谅。”

迟娜菱叹息道:“你是太年轻,不懂事,犯错知改就好。我刚才打你也是为你好。”

“婧苁犯错,夫人打婧苁是应该的,婧苁以后再也不敢了。”

迟娜菱轻轻摇摇头,闭上眼,不再说话。一会儿,管家齐马贵领着医生来了。医生给量了血压,听了脉像,又给开看几副中药,嘱咐了,叹息一声,便告辞了。

齐马贵还要问夫人病情如何,医生说:“先吃几副药看看效果再说吧。”余下不肯再说什么,齐马贵无奈,只得送医生出门。

半道上,遇着蓝仙扶着老夫人来了。

老夫人便问齐马贵迟娜菱的病情,齐马贵只得说,”医生开了几副中药,却不肯说什么。

老夫人听了,脸色凝重,叹口气说:“好吧,齐马贵,去怡荷楼,我有话问你。”

到了怡荷楼大厅,老夫人被扶着在大厅太师椅上坐下了,对着齐马贵问:“齐马贵,老爷呢?”

“老爷?”齐马贵躬着身子,脑子里却飞速旋转,该怎么回答。

“你不会说你不知道老爷去了哪吧?”老夫人目光炯炯地盯着他。

齐马贵转动一下眼珠子,看来是逃不过去了,他只得说:“老爷出去了。”

“去了哪?你怎么没跟着?”

“老爷是骑马出去的,没有叫小的跟着。”齐马贵低着头。

“骑马出去?”老夫人加重语气问。

“是的,老爷说,骑马出去散心。”说到骑马散心,齐马贵偷偷瞄老夫人一眼,见老夫人正盯着他,吓得赶紧又低下头。

“骑马散心?老爷一个人骑马出去散心?”老夫人看齐马贵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,更加生疑。

齐马贵一晃神,就说:“不是,老爷不是一个人骑马出去的。”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好,可是来不及了,老夫人马上发现端倪,厉声问:“还有谁?”

齐马贵垂下头,嗫嚅小声说:“小的不敢说。”

“说。”齐老夫人声色俱厉。

齐马贵勉强抬头,眼光瑟缩,哭丧着脸,低声说:“老爷是和新来的秦虹小姐一起出去的。”

老夫人轻蔑笑着,问:“秦虹?你确定你没看错?”

齐马贵这时心虚得俩退打颤,哆嗦着说:“没有,老夫人,是小的牵的两匹马送老爷和秦虹小姐出门的。”

“逆子。反了天了。”老夫人一掌拍在案桌上,震得桌上茶水四溅。众人见势不好,都垂下头,屏息静气,齐马贵更是吓得啪的一声跪下去,低头伏在地上,大厅内一下静极了。

“大胆奴才,齐马贵,你不知道我才亲自许了老爷和彩芝的婚事吗?他竟然和秦虹一起骑马出去,你就不知道劝阻吗?”

“老夫人,小的知错。”

“还不去把他们找回来。”老夫人厉声呵斥道。

“是,小的就去。”齐马贵爬起来屁滚尿流地逃出怡荷楼大厅大门。一边跑,一边念叨道:“老爷,你只顾自己快乐逍遥,小的却要因为你受苦了。”

跑到门口,一眼看见小厮尔合德在大厅门边候着,马上换一副脸,作威唤道:“尔合德,你这厮在这里傻站着,去,还不给我去车房把车出来,你没看见爷要有事吗?”

尔合德翻了一下眼皮子啐道:“刚才在里面怎么不这样威风。”他碎碎叨叨,人却站着不动。

“哎呦呵姥姥的,你反天了,我还叫你不动了,小心爷给你好看。”齐马贵本来受了气,这下子受堵于小厮,一下怒火中烧。

尔合德见齐马贵变脸发怒,心中多少畏惧,嘻嘻哈哈一笑:“爷,我和你闹着玩呢,谁敢惹你呢,是吧,小的这就去车房。“尔合德屁颠屁颠跑开了。

齐马贵吹胡子瞪眼的,拿他也没有办法。

齐马贵开着车子像只无头苍蝇在街上转悠,他暗暗着急,想:滩海这么大,我去哪里找他们。不如就这样熬着,等到天快黑了,他们也回去了,主意已定,也不急着去找人了。

他把车子停在道路一边,下了车,一时还不知道何去何从,便倚了车门,从上衣袋子里摸出一根烟来,点上火慢慢吸着。朦胧烟境中看见鸿运赌馆几个血红大字,他心中一个激灵,好久没来这里了。记得半年前,他偷偷从玉公馆跑出来赌钱,被玉府抓住了,狠狠罚了一场,便从此胆怯,不敢轻易来这里,今日无意撞到此处,让他着实有些手痒。他看看四下并无人注意他,更是管不住自己了。想这可是天意了,天意如此,那么今天手气可能奇好,这样想着,心中愈发兴奋。摸一摸衣袋,口袋里带了一些银洋,他脸上露出笑容,往赌馆走去。

赌馆馆主是棠继仁,平日他儿子继青阁看管。继青阁自然认得齐马贵,看他进来,对一边的手下莫宝铸使了一下眼色。莫宝铸会意,嘻嘻一笑,走过去迎逢“齐爷,好久不见,怎么今日有空!”

齐马贵道:“宝哥啊,好久不见!”

莫宝铸道:“齐爷是先看看方道,还是买筹码?我愿意替齐爷效劳。”

齐马贵慢吞吞从口袋里摸出银钱,递给莫宝铸说:“那就有劳宝哥了。”

“小意思。”莫宝铸嘻嘻一笑,便拿着银钱到帐台上买了一些筹码过来。

“齐爷,给,祝你好运气。”

“谢了!”齐马贵接过筹码便朝赌台走去,他挤进人群,气定神闲地看了一阵,便迫不及待的压上筹码。

也怪齐马贵手气不好,一连输了三盘,便有些沉不住气了,接下来不免浮躁了一些,又连输了几盘,很快筹码就输完了。齐马贵心中大骂:“姥姥的,怎么手气就这样背,都大半年没有玩了,还这样背。”摸一摸,口袋里没钱了,他重重地啐一口,垂头丧气的退出人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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